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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小说www.10xiaoshuo.cc提供的《[足球]我死在雅典复仇夜》90-100(第14/14页)
脊背接触到墙壁的下一秒,我就顺势滑坐在地,牙关颤抖地挤出一句不成型的“谢谢”。
“什么?”那人问。
我半死不活地合上眼。
“凯莎,你快来看看他怎么了?这、这也不像是有外伤的样子啊?”
“哦,马库斯,你这个笨手笨脚的,别挡住我的视线!”
一阵衣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,透过眼皮到达我眼珠的光线暗了些,接着,什么清凉的东西开始擦拭我的额头,而后有人托住我的后脑,坚硬的物体抵上我的嘴唇。
“亲爱的,喝点水吧。”女人的声音温和地说:“哪里不舒服?我们陪你去医院。”
我动了动睫毛,张开嘴,把淌进喉管的液体吞咽下去。
“你能听到吗?”她继续道:“能听到就再坚持一下,这样才能更好地帮到你。”
我用尽浑身力气睁开眼,感觉体力和神志在飞速地被抽离。对上面前两张写满担忧的深色脸孔,我想表达感谢,但只是很轻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见我马上就要气息奄奄地昏过去,男人对着我的人中就要伸手掐,被女人一把拍开。
她一边用湿巾擦我的脸,一边训斥:“干嘛呢你?!这孩子虚弱成这样,被你一弄还得了?快查查最近的医院在哪,我们把他送过去。”
我皱起眉,竭力忽视纷涌而来的眩晕、反胃和绵长到好似没有尽头的疲惫,尽量口齿清晰道:“您……能告诉我今天的日期吗?”
女人略显诧异,但还是偏头扫了眼腕表,温声回答:“5月24日,2017年。孩子,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吗?”
2017年。
她说,现在是2017年。
……——
或许是我当时眼瞳失焦、口唇微张、面色惨白还时不时抖几下的模样过于凄惨,以至于那对夫妇单单把我送到医院还不放心,一直陪我到打完点滴、日轮西沉时才肯离开,临走前又往我口袋里塞了点钱。
这个狭小简陋的空间,便是我用重返世间后收到的第一份善意换来的容身之所。
它虽然在穷人区,但由于离市政府的办公建筑不远,所以隐蔽的同时还相当安全。
我打开电脑,插入硬盘,心脏略微收紧,手指叩击着桌沿向屏幕上看去——三张图片赫然撞进视线。
那是从报纸上截下来的讣告,三名死者全系自我了结。图片下方还配有解释说明的文字,恩德朗盖塔的成员细细记录了他们的所作所为,包括三人自杀的具体方式。
我闭上眼睛,略过这些文字。
在短短一个月里将三条生命逼上绝路,想必不是什么温和的手段。我不愿目睹他们的残忍,哪怕这残忍追根溯源是出自我手。
毕竟,十一年前的我被逼上绝路,只用了数个钟头。
在页面最下方,恩德朗盖塔表示还有最后一名委托对象没有处理完毕,这个人和另外已经沦落为无业游民的三个不同,他早已成家立业,与妻儿的生活称不上富裕,但幸福美满。
“虽然被施加了许多压力,可他为了家庭依然在苦苦支撑,还需要一段时间。”他们写。
“我们有能力伤害他的妻子和孩子,以加速进程,看你意愿如何。”他们又写。
……
我揉了揉额角,倒在椅背上,完全不加控制地让脖颈后仰,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,直到并不刺眼的灯光幻化成刃状的光晕,几乎要将我的瞳孔无情地抹开。
该怎么办呢?
我不是什么能够以德报怨的圣人。依照个人意愿,我巴不得凶手死得越惨越好,鲜血流干流尽、经受身心的双重折磨。
可如果那样,他的妻子和孩子呢?
对我来说,他是十恶不赦的凶手,但对他们,则是好丈夫和好父亲,是生命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。
是了,生命。
菲利波·因扎吉,用三条生命来弥补你的十年光阴,还不够吗?
——不,不止光阴,还有我自己的生命。因为我的确是死在了雅典决赛的那晚,骨骼因外力而断裂,鲜血顺着前额和口鼻汩汩而下,直到汇聚成泛着光的一洼,直到我呼出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,仅余下破碎的躯壳被碾进尘埃。
仇恨当然不可能随时间而消解,更何况被那个夜晚毁掉的远不只有我。
换做其它事,我可以说:任何人的痛苦都比不上我的,因为我只用承担后者,前者与我无关。所以,既然常规的办法不足以对付他,那就让他珍爱的人儿也一并死去好了。
但上天在让我成为一个心肠冷酷的恶毒之辈时,偏偏还留下了一丝良善,我想惩罚施暴者,不想让无辜者受牵连。
可是,这难道不是悖论?
他和妻儿之间有解不开斩不断的深厚羁绊,他爱他们,他们也爱着他,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无疑是对家人的沉重打击。
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,他们没有理由被赋予Bobo和我的父母兄弟一样的苦痛。
可如果就这样放过他的话,那我的苦痛呢?
我折断的腿、被鲜血染红的身体、我的挣扎呻吟和我所爱之人的忧伤思念,又是什么?就这样轻飘飘地算了吗?
我垂下眼,把脸埋进双手中,弓起脊背。
很长一段时间内,这间空屋里唯一的响动便是我颤抖的呼吸声。我想吐,想嘶吼,想揪着造物主的领子问祂为什么不能将我铸造得更加自私冷酷,为什么要让我在复仇之际还保有对杀人犯的亲人的善念,为什么……
我的灵魂似乎从头颅中缓缓钻出,飘在上空,俯瞰那绞紧的双手和泛白的指尖。
与此同时,它又好像变成了一张网兜,被两只巨大的手掌握住边缘,向反方向撕扯,濒临断裂的边缘。仿佛再施加一点点力气,组成它的尼龙绳就会崩开,变成再无用处的残次品。
天平还是被拨离了路西法的那端。
收手吧。脑海中的声音说。
我敲下一串字母,告诉恩德朗盖塔停下所做的事,把第四名凶手的个人信息发过来,我自己会处理。
这么一通耽搁,窗外的天色已然转暗。黑夜从背上飞来,我迎着淡紫色的晚霞走上回家的路途。
大仇已报,我本应感到欣喜若狂。
可为什么,为什么我所品尝到的,只有绵绵密密的苦涩呢?——
*章节名rache是德语名词,意为“复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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